桃花源与乌托邦06-18来源:上海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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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讲嘉宾:叶 扬
  
叶扬,原籍安徽桐城,1982年毕业于复旦大学英美语言文学系,获文学学士学位。同年去美国哈佛大学深造,1989年获比较文学博士学位。1998年获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终身聘任教授。近10余年来,常回母校复旦讲学,2005年百年校庆时,被聘为复旦大学顾问教授。
  
  叶扬:谢谢主持人的介绍,也谢谢各位今天下午离开家里的电扇、空调,冒着耀眼的夏日阳光,穿过炎热的空间,到图书馆来听我这个讲座。我今天讲座的题目是《桃花源和乌托邦》。
  
  第一单元:中国文化传统中的桃花源

  上面这幅画,如果你去过北京,到过颐和园,也许记得颐和园的长廊里面有一幅苏式的彩画,这是根据清朝的画工任预的《桃源问津图》绘制的,把这个故事画得非常详细。右下角则是桃花源的作者陶渊明。
  《桃花源记》,我无需多言,我相信可能都列入大陆或台湾、香港的中学课程,写的是晋朝太元年间,有一位打鱼的,沿着一条小溪放舟前行,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忽然遇上一片桃花林,两岸都是桃花,有几百步路,中间没有别的树,非常美。渔人继续往前走,想走到桃花林的
尽头。总算走到了,这条小溪也到了尽头,那里有一座小山,山上有一个小洞,仿佛黑黑的洞里有光线透出来。渔人就进去了,一开始非常狭窄、非常小,只能容一个人过去,相信这个渔人长得也不是特别胖。走了几十步路,里面别有洞天,另是一片天地。
  文章里有几个地方我要特别提请读者注意的。桃花源里面有房子、有田地,有美丽的池塘,种的是江南一带从远古时期就非常重要的植物——桑树,因为桑树的叶子可以用来喂蚕,蚕吐了丝可以纺织成布,这在中国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植物。桃花源里面种着桑,还有另外一种在中国文化当中也是非常重要的植物——苏东坡所谓“何可一日无此君”的竹子。文章里面还有一句“鸡犬相闻”,这是中国人所谓“马牛羊,鸡犬豕”的家畜里面的鸡和狗,叫声互相能听到,里面的人没有任何和外面人不一样的地方,和外面完全一样。他们看到渔人大吃一惊,把他请回家。大家看看:他们用什么招待这位渔人呢?杀鸡、做饭给他吃,大家跟他聊天。后面有一句话也很重要:“先世避秦时乱”——他们的前辈为了避开秦朝的混乱来到这个地方,不再出去了,所以和外面隔绝了。有一句无限感慨的话,“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为什么说是无限感慨的一句话呢?这个我们得熟悉陶渊明的生平,我稍后会讲到。除了有一家人请他吃饭,别的家庭也来请他,请了几天之后他才离开,他们跟他说,“不足为外人道也”,不要和外人说。这个渔人非常不像话,用上海话说是“勿上路”,出去马上就处处留下标志,马上就去见当官的,见了太守,把情况向太守报告。太守赶快派人跟他去,幸好再也找不到那个地方了。文章的结尾说,“南洋刘子骥,高尚士也”。这个文章在陶渊明的当时这样提一笔,就像现代哪一位作家写了一篇文章,到最后说,当代有一位钱钟书先生或者是陈寅恪先生,是一位非常有学问的人,也曾经去过。这就给这篇文章加上了一点纪实的色彩。
  这篇文章写得非常美。陶渊明,大家都知道,是中国的大诗人。但是很多诗人,往往他们的文名被诗名所掩,其实文章一点不在诗之下,我觉得甚至是文章好过他的诗。这篇文章的作者是陶渊明,有人说他又叫陶潜,有人说他是晋朝亡了入了宋朝之后改名陶潜。在历史上,我们为了跟后来的宋朝区别,称之为刘宋,因为是刘裕建立的宋朝。陶渊明是一位晋朝的望族,他的祖先曾经是晋朝的名将,后来晋朝改换门庭变成了刘宋,所以他一生曾经经过这样朝代的变迁。我们再回想《桃花源记》里面的那一句话“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就能够体会到陶渊明写这篇文章时候的那种沧桑感。
  我们常说“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在西方学习中国历史,往往特别注意中国的统一大帝国时期,有一位哈佛的费正清教授,他跟他的许多学生,都特别注重研究秦汉大帝国、唐宋大帝国、明清大帝国等等。有一位非常著名的历史学家余英时先生就说,研究大帝国可以,但不要忘了我们的分治时期,往往是文化发展上特别有意思、特别快、精彩纷呈的时期。魏晋南北朝,确实就像余英时先生讲的,在中国文化发展史上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时期。
  讲到陶渊明,这当中牵涉到在比较文学领域经常讨论的题目,叫作经典和经典化。陶渊明这位作家,在生前并不受人重视,甚至在他去世差不多半个世纪后,大家都知道中国出了一部博大精深的书,是刘勰——刘彦和的《文心雕龙》,这部书有五十章,牵涉到许多当代和以前的文学,讨论得非常透彻,但是没有提到过陶渊明。和刘彦和差不多同期的另外一位钟嵘——钟仲伟,写了一部《诗品》,把诗人分为上、中、下三品,陶渊明被放在中品里面,并不属于上品。我们可以看一看钟嵘的说法,他说陶渊明“文体省净,殆无长语”,这句话意思是文章非常利落,不啰嗦,没有一句废话。又说“笃意真古,辞兴婉惬”,有一种真挚古朴的感觉。又说“每观其文,想其人德”,就是看他文章,不是觉得这个文章写得美,不像我们现在觉得读陶渊明的文章,觉得写得多漂亮、多美,而是说想到这个人的道德,这个说法很奇怪。又引用了他几句诗说,这样的诗,哪像是一个种田的人说的话呢?陶渊明尽管回家躬耕,但仍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农人。然后钟仲伟封陶渊明为“古今隐逸诗人之宗”。这样的评价,当然和后代对陶渊明的评价是不太一样的。
  到了梁朝的昭明太子萧统,他可以说是陶渊明第一个热情的“陶粉”、粉丝。他收集了陶渊明的作品,在他写的《陶渊明集序》里,对陶渊明褒扬非常高,最后还说,自己对陶渊明的作品,有一种很深的感情。他最后一段说“余爱嗜其文,不能释手”。可以说,一直到昭明太子,才真正出现一个把陶渊明的作品作为文学作品来欣赏的读者。
  《桃花源记》在后世影响非常大,纪昀——纪晓岚先生,国内经常把他作为电视剧里的人物,外面知道的人很多,可是不要忘记,纪晓岚先生是那个朝代最大的一位文学批评家,而且是学问非常渊博的大学者。《四库全书总目》和《四库全书简明目录》里面很多传记,是在中国最早有文学史之前写的,简直就是一部史前的文学史,其中很多篇章,都出自纪晓岚先生之手。他也是非常好的一位书法家,画面右边有纪晓岚的书法。《四库全书简明目录》记载有《桃花源集》一卷,还有一个三卷本的《桃花源集》,这都是当地的官员——比如姚孶是武陵令,就是当地的县太爷,父母官。在那里做官的时候,把有关桃花源的诗都收集在一起。到了明朝,有一位冯子京,是湖广按察使,在湖广一代做官,收集、增加、补充了很多元、明两代的作品。还有一个宋朝的赵希弁,他写的《读书附志》里也讲到《桃花源集》原来是姚孶编的,后来宋朝的赵彦琇又把它补充了,所以里面收有晋、唐及宋朝历代关于桃花源的诗。陶渊明写了一篇《桃花源》之后,后面有这么多人跟着写。
  在那么多的桃花源诗当中,我们如何看桃花源在历代的变迁呢?让我用一个西方的批评概念来讲,我们一方面有传统,另一方面如果你墨守成规,文学就没有创造。所以我们一边是传统,另一边一定要有变化。在这个传统和变化的问题上,美国有两位学者先后讨论过其中的奥妙。其中一位也算是我在哈佛的老师,因为我跟他交谈过,在我开始读研的时候,他已经退休了,他叫贝特,他写了一书叫《历史的负担与英国诗人》,他的观点是,自从有了莎士比亚之后,在莎士比亚以后的诗人,都感觉到一种沉重的负担:你怎么样才能超越前人呢?所以英国诗歌的历史,就是一部不断跟“沉重的负担”打交道的历史。在他出了这部书三年之后,耶鲁大学另一位有名的学者布鲁姆,写了他的成名之作《影响的焦虑:一种诗歌理论》。这部英文著作有我的复旦学长徐文博先生的一个中译本,1989年出版的。布鲁姆运用了奥地利精神分析学家弗洛伊德的理论,说后代的诗人看着前朝伟大的诗人,心里有一种俄狄浦斯情结,有一种爱恨交加的情感。爱,是觉得前面的诗人了不起;恨,有点像《三国演义》里面“既生瑜,何生亮”这样的感情。他把诗人分为两种,强者和弱者。诗人当中的弱者无所谓,反正高高兴兴地写他的诗,写得好坏无所谓,也不想和前面的诗人较劲。但诗人当中的强者生活得很痛苦,因为他总是在琢磨,怎样才可以找到自己的声音,怎样超越前人。对于传统和变化,他们说得非常精彩。前面有了陶渊明的《桃花源诗》,刚才我又讲了,纪晓岚先生在《四库全书简明目录》里面记载,后来又有过好几本《桃花源集》,说明桃花源在历代都有它的流风余韵,后人如何找到自己的声音?我们中国历代诗人当中的强者,如何找到自己的声音?让我举几个例子给大家看看。
  这其中非常有名的一首,当然是王维——王摩诘的《桃源行》。我三月份在这里演讲的时候说过,这里想要重申一下,我从小时候起,受父亲的影响,不愿意对历代的大诗人、大艺术家直呼其名,觉得这样不礼貌。我从小提起这样的诗人,总是用他的字,比如我不会说王维长、李白短,而会说王摩诘、李太白。现在的中国,当然不是唐朝的中国,不再是一个诗歌的黄金国,不再是那个朝代,但我们对前朝的诗人、大艺术家还是要有一定的尊重,还是不要直呼其名为好。
  王摩诘这首《桃源行》据说是他19岁的时候写的。我们想想我们自己19岁的时候,或者看一下我们19岁的子女,就可以知道19岁的王摩诘可以写出这样的一首诗,相当得了不起。讲到王摩诘的诗,大家都知道苏东坡的评论,苏东坡题跋里面两句话,大家耳熟能详:“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很可惜,我们都知道王摩诘是一位大画家,但今天王摩诘的真迹已经失传了,我特地列出了几幅在网上找到的画,一幅是宋人仿作的《王维长江积雪图无上神品》,在台北故宫博物院。现在民众可以到台湾旅行,如果有机会去,千万不要放过台北故宫博物院,那里的收藏,特别是宋元以前的书画,简直太棒了。我去的时候,花了整整两天,从早上开门到晚上关门,都待在里面。那里收藏了一幅相传是王摩诘画的《雪溪图》。从苏东坡的话里知道,苏东坡生在王摩诘差不多三四百年之后,他还见到了王摩诘的画作。不要说苏东坡,一直到清初王时敏、王烟客的时候,王摩诘的画还流传在世间。我们知道,明朝的程季白收藏有一幅王摩诘的《江山雪霁图》,董其昌——董香光也收藏了王摩诘的《雪溪图》,不知道是不是就是现在存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那幅。王烟客还画过长卷《王维江山雪霁图》。王摩诘是个大画家,尽管我们见不到了,但可以想象。苏东坡的诗里说,我对王摩诘和吴道子两位,没有任何二话可说,佩服得五体投地。
  讲起王摩诘的诗,我也想在这里引进一个西方的观念。从古希腊罗马时期开始,就在讨论诗和画。在古罗马诗人贺拉斯的《诗艺》里也有一句“诗即如画”,但诗和画的区别究竟在哪里?一直没有人把这个题目说清楚。到了十八世纪德国的思想家、美学家莱辛,他有一部名著叫《拉奥孔》。画面右上角是非常年轻的朱光潜先生,他翻译的《拉奥孔》里面,对诗和画的区别讲得比较透彻。这本书的题目,就是《拉奥孔或诗与画的界限》。在这部书里面,他认为是空间里面平面的排列,一个挨着另外一个,你画一座山,下面画一道江水,画一个船,一个挨着一个,这是平面的排列。而他认为诗歌则是一种时间上的先后相继。他这个说法,我觉得比较清楚,也非常简明地说出了诗和画的区别。钱钟书先生也有一篇非常精彩的文章,收在他的《旧文四篇》里,后来又收在他重新出版的《七缀集》里,题目叫作“读《拉奥孔》”。各位如果有兴趣,可以去看看朱先生的翻译或者是钱先生的文章。
  回到前面王摩诘的诗,它精彩在哪里呢?一开始说“渔舟逐水”,你还可以说渔船顺着水在往前行,可以说是第三人称的描述。“爱山春”,“爱”字一出现,诗人就出现了。诗人把自己放在一个什么位置上呢?他把自己放在渔人的位置上,然后就开始描写。大家可以看,因为我们说“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你看一开始按照一个自然的顺序,“坐看红树不知远,行尽青溪不见人”,你可以想象,有一个摄影机的镜头,摄影师慢慢对着溪水拍过去,“山口潜行始隈隩,山开旷望旋平陆”,这就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里面说的“豁然开朗”。后面又有长镜头和特写,长镜头是“遥看一处攒云树”,特写是“近入千家散花竹”。还有一种写法,是把昼、夜对照来写,这种写法,在山水诗里,来自于南北朝的谢灵运,他经常有这样的写法。所以“月明松下房栊静,日出云中鸡犬喧”,又接着后面还有两句,“平明閭巷扫花开,薄暮渔樵乘水入”。这里面有很多是按照《桃花源记》的说法,比方“居人未改秦衣服”,但后面就开始变调了,比方陶渊明明明说“先世避秦时乱”,到了王摩诘的笔下,“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就变成仙人了,这是唐人对桃花源普遍的想法。中国诗不像英文的句子,不一定要有主语,但是“不疑灵境难闻见,尘心未尽思乡县”,王摩诘又把自己放在渔人的位置上了。然后“出洞无论隔山水,辞家终拟长游衍”。他把渔人写得很好,不像《桃花源记》里面那个渔人那么不像话,他这个渔人还是想脱离凡尘、愿意回到桃花源去,可惜“自谓经过旧不迷,安知峰壑今来变”,回不去了。这首诗写得一步步深入,有空间感,也有时间感。我最喜欢最后的四句,好象可以和全篇脱离开,成为一首非常好的七绝。(吟诵)“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曲到云林。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这是写得非常美的,最后给我们留下了一个很大的问号:这样的境界到哪里去找呢?
  下面我们再看看刘禹锡——刘梦得写的《桃源行》,这首诗把桃花源里面的人完全写成仙人了,大家可以看后面,到了第九句,“俗人毛骨惊仙子”,然后又说“因嗟隐身来种玉”,明明陶渊明写的是这些人杀了鸡、做饭给他吃,现在变成一些人在那里种玉了。请他吃什么东西?“筵羞石髓劝客餐”,拿石头的精髓给他吃,渔人哪里吃得下去?“鐙爇松脂留客宿”,里面完全是仙境了。然后说“尘心如垢洗不去”,最后又说“仙家一出寻无踪”。刘梦得的诗把桃花源里面的人完全写成了神仙,就不如王摩诘那首来得自然了。
  后面还有一首韩愈——韩昌黎的《桃源图》。这首诗,从文学种类来说,和前面的两首不一样,它是一首题画诗。大家都知道,韩昌黎一生弘扬儒家、批判佛教,因为辟佛,曾经遭到放逐,他不相信鬼神之事,他的观点和孔孟一样,“敬鬼神而远之”,“未知生,焉知死?”法文里面有一句话说“文如其人”。韩昌黎完全是这样的。这首诗一上来就说“神仙有无何渺茫,桃源之说诚荒唐”,一上来先批评了神仙的说法,说是实在荒唐。下面他基本上也是按照陶渊明《桃花源记》的说法,一步步的写下去,非常精彩。最后说,“世俗宁知伪与真,至今传者武陵人”,哪里知道究竟是真是假?只不过是有个武陵人相传到如今而已。这首诗也是非常精彩的,大家可以看看,画面右边还有清朝王炳《仿南宋赵伯驹桃源图》,非常漂亮的一幅画。
  到了宋朝,宋人写诗,王安石——王介甫,封荆国公,人称王荆公,也写了一首《桃源行》,比较短,他不是像唐人的说法。唐人从王摩诘到刘梦得、韩昌黎,不管信还是不信,都是把它作为神仙来讲的。韩昌黎不信,王摩诘和刘梦得信了。王荆公明显是不信,他按照《桃花源记》的说法,“先世避秦时乱”,不光是商山翁在秦代混乱时避入山中,又说还有桃源种桃子的人。其实这个说法也不太准确,因为如果你还记得《桃花源记》,到了桃花源里面,进了山口,里面种的是桑树和竹子,并没有说里面种的也是桃花,这个桃花林是在外面,是在溪水两岸,“中无杂树”,哪里说过里面也是桃花呢?明明桃花树在外边,并没有在里面,可是他说里面是种桃子的。“此来种桃经几春,采花食实枝为薪”,好了,里面的人别的不吃,也不杀鸡了,天天在吃桃子,种的是桃子,采桃花、吃桃子、用桃树的树枝做柴火。
  陈寅恪先生说,“有一事可特注意者,即渊明理想中之社会无君臣官长尊卑名分之制度,王介甫桃源行虽有父子无君臣之句深得其旨。”我刚才说,王安石把桃花源里面的人都说成种桃子的,不准确,但是陈先生认为“虽有夫子无君臣”说得很对,符合陶渊明的描写。
  苏东坡是我非常喜欢的大作家。他也说唐人不对。他说,“世传桃源事,多过其实。考渊明所记,止言先世避秦乱来此,则渔人所见,似是其子孙,非秦人不死者也。又云杀鸡作食,岂有仙而杀者乎!”,哪有仙人在里面杀鸡的?不是杀生吗?这个说得也很好。他就说当初南阳有个地方也有点像桃源,要把桃源说成是一个现实当中真正存在的地方。所以宋朝的胡元任《苕溪渔隐丛话》里就说“东坡此论,盖辨证唐人以桃源为神仙,如王摩诘、刘梦得、韩退之作《桃源行》是也。惟王介甫作《桃源行》,与东坡之论暗合。”陈寅恪又说了,“古今论桃花源者,以苏氏之言最有通释。洪兴祖释韩昌黎桃源图诗,谓渊明敍桃源初无神仙之说,尚在东坡之后”。画面下面,放了一幅林纾——林琴南的《春山桃源图》。通常大家知道他是一位不懂外文的翻译家,林琴南自命为古文大家,其实他一笔山水画得也相当不错。
  作为中国人,我们往往不太重视日本方面的汉学,其实有的日本人对汉学做得很深,比如吉川幸次郎,他的全集有很多卷,他是专门研究中国诗歌、包括散文的一位汉学大家。他讨论宋诗,说宋诗好发议论,喜欢在实际问题上面兜圈子,不像唐人往往仅就那个意象来说。就王安石和苏东坡的两首诗而言,我觉得吉川说得相当有道理。
  王士禛——王渔洋说唐宋以来作桃源行,最为流传者就是王摩诘、韩昌黎、王荆公的三篇。你看韩昌黎和王荆公的两首诗,笔力意思还算可喜,一读王摩诘的诗,多么自在!“二公便如努力挽强,不免面赤耳热”,不像王维那首诗自然,“此盛唐所以高不可及。”可以他是一位“哈唐”的批评家。翁方纲——翁覃溪也说,“古今咏桃源事者,至右丞而造极,固不必言矣。然此题咏者,唐宋诸贤略有不同,右丞及韩文公、刘宾客之作,则直谓成仙;而苏文忠之论,则以为是其子孙,非即避秦之人至晋尚在也,此说似近理。盖唐人之诗,但取兴象超妙,至后人乃益研核情事耳,不必以此為分别也。王荆公诗亦如苏说。”
  按照我的想法,桃花源只不过是人类心里的一个梦。我们生活在社会当中,不一定事事都能如意。按照佛家的说法,生、老、病、死都是苦。我们在苦中如何作乐?要给自己留个空间,留个幻想。这就是人类本身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可以说远在陶渊明写《桃花源记》之前,已经有了一个桃花源的史前史,我们可以回到《诗经•魏风•硕鼠》,里面的老鼠,是比喻剥削普通农民的大地主。诗人就说,“逝将去女,适彼乐土”,我一定要离开你,我不跟你住在一起,我不让你再来压榨、剥削我了。最后说“乐土乐土,爰得我所”,我要到那个乐土去,那个地方可能是我应该待的地方。然后又说“乐国乐国,爰得我直?”,到了那个快乐的国度,在那里可以找到我本身的价值。最后又说“乐郊乐郊,谁之永号?”我到了那个快乐的郊野,何必再哀号呢?这首《硕鼠》,表示对现实、对自己所在的世界的不满,而想象有一方乐土、乐国、乐郊可以逃避。
  大家知道孔夫子生平也不尽如意,经常要发出一些感慨,有一次说“吾欲居四夷”,我要离开中国,我要住到四夷的地方去。又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要做一个木筏,飘到海上去。中国是一种黄土文明,孔夫子虽然“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但是在他那个时代,海洋是一个神秘的境界。我们不像大不列颠或者是日本,那是一种蓝色的海洋的文明,我们中国的文明基本上可以说是一个黄土的文明。在这个黄土的文明当中,蓝色的大海表现为一种神秘、不可知的境界,所以孔夫子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海成了他的桃花源。
  老子的《道德经》,比《诗经》和孔夫子说得更详细了。什么样的国度,是老子愿意在其中生活的?他有一个“小国寡民”的梦,原始的社会,一个虽然有船也不用乘、虽然有盔甲和兵器也不用打仗、非常和平,“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这样的一个理想国度。陶渊明一定读过《道德经》,因为他的《桃花源记》里面“鸡犬相闻”,我觉得很明显是从《道德经》第八十章里引用过来的。这里我为大家介绍一幅非常有名、现在收藏在台北故宫的名画,北宋晁补之——晁无咎画的《老子骑牛图》。我们知道,相传老子最后是骑青牛出关,不知所终,去找他的理想国去了。
  陶渊明除了这篇《桃花源记》,还留有一首《桃花源诗》,当中有几句,可能后来成为唐人把桃花源说成是神仙境界的根据,比如说“奇踪隐五百,一朝敞神界”,可能唐人就是根据这点来发挥的。陶渊明确实说了这是一个他想去的地方,“愿言躡轻风,高举寻吾契”,要去找那个和他精神契合的地方。这里的画面上是一幅明朝仇英——仇十洲的《玉洞仙源图》,也是非常好的一幅画。
  说起去寻求心灵当中的乐土,在陶渊明之前,还有郭景纯的《游仙诗》,这种《游仙诗》,从曹孟德的时候就有人写,他的两个儿子子桓、子建都写了。《文选》的李善加注,说“凡游仙之属,皆所以滓秽尘网,錙銖缨紱”,什么意思呢?就是把尘世看成是一派肮脏、龌龊,把当官作为是不值得去做的事,这就是《游仙诗》的精神所在。
  一直流传到今天,除了刚才纪晓岚列出的很多桃源诗之外,我们再看看我们周围,甚至在我们的当代,桃花源也成为文学的一个素材,比如台湾的剧作家赖声川的《暗恋桃花源》,我想已经成为二十世纪文学当中的一部小经典。从最早的台湾演员李立群、林青霞的版本,后来林青霞换成了萧艾,一直到最近大陆黄磊、袁泉的版本,这出戏每次上演,都非常受欢迎,这部作品当中,也非常巧妙地把桃花源和现实的题材糅合在一起。
  我们都应该给自己留一点幻想的空间,我刚才讲到佛家的思想,说生、老、病、死都是苦,乔达摩在菩提树下悟到的“四谛”,就是人生就是痛苦,痛苦是因为我们的欲望,要想避免痛苦,只有停止我们的欲望。怎么去消灭自己的欲望?要通过“八正道”,这就是他体会到的四谛。我们都应该给自己的想象留一点空间,留一些想象。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想象是我们在人生中为了克制欲望而建立的一种防御体制,这个说法有点不太好听,让我另外引用爱因斯坦的一句话,“想象比知识更为重要。”我觉得这句话非常有意思。我觉得我们国内现在的社会,往往对知识过于重视了。我们以前宣传的一句口号,叫“知识就是力量”,但是爱因斯坦却说想象比知识更重要。我们不要把知识过分沉重地压在我们子女的身上,我觉得我们中国现在的年轻人,已经给知识的重担压得过分了,给他们留下的想象空间太少。前几年联合国做过一个调查,抽样几个大国,英国、美国、印度、中国几个国家,发现我们中国的孩子计算能力全世界第一,想象力却是倒数第一,这真值得我们深思。
  所以桃花源实际上是我们想象的空间。这里是我非常喜欢的一幅漫画,漫画的源流可以一直追溯到明朝的陈洪绶——陈老莲。陈老莲有一幅特别有名的画叫《寿星观音图》,里面的寿星,不是我们经常见到的乐呵呵的老先生,里面见到的观音也不是那个慈眉善目的观音,而是皱着眉头,满脸不高兴的一位寿星和一位观音。这里画面上陈老莲画的陶渊明,也和我们通常想象的陶渊明不太一样,拿着一朵菊花在那里闻。陶渊明的桃花源是一个理想国。
  钱钟书先生在写《谈艺录》的时候说“东海西海,心理攸同”,这是我非常欣赏的一句话。我们不要动不动就说什么东西是我们中国独有的,外国都没有的,又说这个东西我们中国怎么怎么样,和西方怎么怎么样,一天到晚说不同。当然有不同,但相通之处还是更多,大家都是具有七情六欲的血肉之躯,我们当中相通的东西要比互相抵触的东西多得多。
  
  第二单元:西方文化传统中的乌托邦

  德国画家老克拉纳赫的一幅画《黄金时代》,里面是他想象当中的一个理想国度。说起乌托邦的来龙去脉,远在“乌托邦”这个词诞生之前,柏拉图就写过一部《理想国》。柏拉图游历埃及,看到埃及是一个神权统治的国家,他自己是贵族出身的,不喜欢当时希腊的民主制度,所以从埃及游历回来之后,就写了这部《理想国》。当然,所有柏拉图的作品里面,柏拉图自己从来不露面、不出场,露面说话的都是苏格拉底。所以,在《理想国》里面说话的也是苏格拉底。这部作品是从讨论正义的题目开场的,讲到正义,说正义是一种美德,是社会的美德,也是个人的美德。这样讲来,社会应该是怎么样一个正义的社会呢?然后就讨论到应该有所分工,我们需要一般的民众、手工业者来干活,也需要有人来保卫这个国家,需要有军人。然后说,军人应该像哲学家,一方面把哲学家看得很高,哲学家应该是国王,然后又说狗也是一种哲学家,他说军人应该像狗一样,认识的就是朋友,不认识的就是敌人。他把哲学家和狗说在一起,很有意思。他对教育发表了很多见解,说这样的理想国里面,应该进行怎样的教育,把每个人都想象成是大地的儿女,大地是我们大家的母亲,每个人都是金银铜铁各种质量不同,根据不同金银铜铁的质量,我们在社会当中有所分工。他说的这个社会,孩子都是由集体、大家一起抚养,甚至还有共妻一说。哲学家应该是这个国度的国王。最后他又作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影子与实体的比喻,说我们像在一个山洞里,带着脚镣、手铐,背对着外面阳光坐着的人。偶然有人转过身来,走出山洞,阳光把我们的眼睛照花了,要过了半天才看到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回到洞里以后,我们又看不清楚洞里是什么光景了,但是我们需要那种能够面对光明的人来做这个理想国的国王。这当然是柏拉图的理想国。但是他的理想国有一种非常恐怖的成分,我后面会讲到,因为它是矫揉造作的,而不是自然的国度,把很多清规戒律强加在这个理想的国度上。所以这个《理想国》,一方面是一部乌托邦的著作,另外一方面也是一部反面乌托邦的著作。
  《圣经》里的伊甸园,是希伯来和犹太文明当中的一个乐国、乐土、乐郊,这里我又用了老克拉纳赫的一幅画,描写伊甸园是什么样子。乌托邦这个词,中文翻译我觉得翻得非常好,翻成乌托邦,因为我们《庄子•逍遥游》里面就有一个“无何有之乡”,译成“乌托”,非常好。这是英国作家托马斯•莫尔写的一本书,1516年写的。我们这边有广州外国语学院的戴镏龄教授的一个中译本,1982年出版,非常好的译本。里面有一个希思罗迪,这也是拉丁文造的一个人名,我们可以翻成“妄言先生”,胡说八道的人。这是一位饱学之士,曾经云游四海,见历非常广博,到过这么一个国家,是一个新月形的岛屿。在这个新月形当中,大海里面有礁石,形成天然屏障,里面有54座城市,当中有一个是首府。这个国家里面,每30个家庭选一个主管,每10个主管上面又有一个官员,大家一起讨论,一起治理,在这个国家里,每天工作6小时,这个家庭的人数,13岁以上的成年人有多少人数,都有一定的安排,如果不够就要凑足。选择配偶,也是由城邦或者是由国家帮你选择,非常有意思,如果这个男女见面,是让双方都尊敬的人带着少年男女互见一面,见面的时候一丝不挂。这个国家里面没有一定的宗教,宗教自由,可以信太阳,也可以信月亮,有人把基督教传进去,他们也可以接受。这就是《乌托邦》这部书里面描写的这么一个国家。
  我比较喜欢法国作家拉伯雷的《巨人传》。它有两个非常好的中译本,鲍文蔚只翻译了第一、第二两卷,成钰亭的是全译本,两部都翻译得非常好、非常精彩。第一卷里面有一个约翰教士,因为他帮助卡冈都亚打天下,为了奖赏他,就让他造了一个修道院。这个修道院翻译成德廉美修道院。里面都是俊男美女,只有律师、法官、放高利贷的人不让进去,其他的人都可以进去。这个修道院里面,不像柏拉图的理想国或者是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它的宗旨是“随心所欲”。这是拉伯雷的理想国,但是他在书里面用了托尔斯•莫尔的 “乌托邦”这个词。英国作家培根,我们平时读他的散文比较多,他也写过一部《新大西岛》,内容与前面说的几部书大同小异,都是飘扬出海之后在海外发现这么一个理想国度。
  文学作品当中很少有写乌托邦写得成功的。勉强可以称得上是一部说得过去的小说,是美国作家贝拉米写的《回顾:公元2000-1887年》,里面写的是波士顿一位普通的白领,名字叫作朱利安•韦斯特,他有失眠症,那时候正在和一位叫伊迪丝•巴特勒特的姑娘谈恋爱,写了很多热情洋溢的情诗给她。他有失眠症,就在自己的房子下面造了一个用大石板封起来的密室,一个地下室,请催眠师做催眠术让自己睡着。他有一位非洲裔美国人的仆人,到了一定的时间,他就让仆人把他叫醒。有一天他和姑娘见了面,回家以后睡不着,于是叫催眠师来对他施催眠术。等他一觉睡醒,发现床边站着一男两女,一对中年男女和一个年轻貌美、似曾相识的姑娘,站在他的床前,一问之下,才知道自己一觉睡了113年,已经到了公元2000年,到了一个未来的、美好的社会。这个社会里面没有战争,全世界大家都互相谦让,每个人接受教育,到了21岁以后,自己选择职业,但是每个人都要轮流做别的工作。站在他床前的那位中年男人,是一位名叫利特的医生,他在做医生的同时,有时候也打工做别的事,做一个餐馆里面的服务员。在这个社会里面,人人相安无事,偶尔发生有人做不好的事情,他们看作是一种返祖现象,不是关进监牢,而是送进医院治疗。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韦斯特恢复正常了,他非常喜欢那位名字也叫伊迪丝的姑娘,但是他有点自惭形秽,觉得自己是从远古的过去来到的、这么一个不够格的公民,不敢向她求婚。好不容易他最后总算求婚了,原来这位伊迪丝就是当年那位伊迪丝的外曾孙女,从小就读了韦斯特写给她外曾祖母的情书,发誓将来一定要嫁给一个像韦斯特这样的人,所以两个人就结了秦晋之好。这部小说,理念上的东西不是太多,还可以一读。除此之外,就很少有精彩的乌托邦作品了。
  我引用法国学者、两位曼纽尔合写的《法国的乌托邦:理想社会文选》,里面有几句话我觉得非常有意思。他们说:“乌托邦在英、法形成传统,而在意大利、西班牙、德国却不成气候。”又说:“乌托邦中的艺术杰作极少,其审美性质相当贫乏,更加吻合社会思想史,而非文学史。”“以总体而言,乌托邦作品僵硬、机械化、很不自然。将它们说成具有梦幻气质,也许有误导之嫌,因为它们毫无幻梦的强劲的感情因素。它们的情感幅度范围极为狭窄。”他们说的这些话,我都非常同意,所以我刚才介绍的那些乌托邦、理想国、新大西岛、太阳城,除非你真正是个社会学家,否则我一概不推荐,因为读起来毫无意思。甚至这部《回顾》也只不过是一部勉强过得去的小说。很奇怪,在西方,所谓反面乌托邦却写得非常精彩,里面出了很多伟大的文学作品。所谓“反面乌托邦”的,我们的翻译也各显神通,有的翻成敌托邦、坎坷邦、废托邦,我再加一个“乌托魇”,想象的噩梦。这个最早可以追溯到英国作家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山东大学张健教授有非常好的中译本,里面的小人国、大人国,大家很熟悉,我就不一一讲了。又有飞岛国、慧骃国,在那里马是灵长,统治全国,还有一些像人猿一样的野猢,是一种贱民。这就是斯威夫特笔下的反面乌托邦。
  最有名的反面乌托邦作品有几部,一部是英国作家赫胥黎写的《美妙的新世界》。他是以福特开始大规模集装生产梯形汽车那一年作为公元元年,他的福特纪元632年,就是公元2532年,这个社会最重要的事情是三样:群体、认同、安定。这是这个社会追求的最高宗旨。有一个波卡诺夫斯基程序,通过某种化学方法,一个受精卵可以同时生产96个胞胎,生产出来的人都可以很好地在这个社会当中生活,这个社会当中根据他们生产出来的情况,把人分为五个等级。有的劳心、有的劳力。性代替了爱,杂交,父亲、母亲变成了肮脏的字眼,因为不需要爱,只需要性。给大家成批的、经常供应的一种药叫索麻,可以麻痹你的神经,让你在这个社会里面过得很快活。经常让大家看一种电影,都是刺激感官的,我翻译成“感化片”。后来有一位此中人,据说在生产他的时候,里面酒精的成分加得多了一些,后来他和这个社会就很不相适应,而他又认识了外面一个野人,把这个社会搞得天下大乱。这就是这部《美妙的新世界》。
  然后是著名的《一九八四》这部作品,有圣约翰大学毕业的董乐山先生的中译本。他在文革之后,首先翻译《第三帝国的兴亡》,后来又翻译了《一九八四》,对从文革噩梦当中醒过来的一代中国人产生了非常巨大的影响。英国作家奥威尔的这部小说里的男女主人公,一位温斯顿,一位朱丽雅,他们生活在大洋国。大洋国和其他两个国家欧亚国、东亚国,有时候结盟,有时候打仗。大洋国是由英社党统治的,有核心党员。党外的人是无产者,他们在这里是无足轻重的。国家有四个部门,和平部专管战争,真理部专门制造谎言,仁爱部专门设刑堂、严刑拷打,富裕部专管经济。然后大家都要统一说一样的语言,叫作“新语”,主人公温斯顿就在参加编辑《新语大辞典》。有思想警察,到处可以看到画像上有两撇胡子的老大哥,在各处看着你,每个人的家里都有一个两头相通的电视屏幕,随时可以观察你在做些什么。所有的人都要参加“两分钟仇恨班”,在仇恨班里画面上会出现一个叫哥尔德斯坦的人,这个人是革命的敌人,凡是在屏幕上看到这个人,每个人马上就要尖叫,要表现你的仇恨。如果你露出无所谓的神情,就糟糕了,思想警察就要把你抓去,然后就让你人间蒸发。女的都要参加一个反性团,因为“性”无非是滋生后代的手段,平时不应该有性爱。大家经常要喝一种叫作“胜利”的饮料。这个国家经常宣扬的口号是:“战争即和平,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温斯顿这个人有些叛逆思想,去看禁书。在这里,性爱的对象、你和谁性爱,都是由上面安排的。温斯顿的对象是朱丽雅,他原来认为朱丽雅是间谍,因为她穿着反性团的衣服,后来有天朱丽雅偷偷递给他一个条子,说“我爱你”。以后两个人就在一起,最后两个人都给思想警察发现有异己思想,他们被抓去,经过严刑拷打,两个人都互相出卖了对方,虽然活了下去,却成了行尸走肉。这是非常有名的一部小说。
  我觉得写得最好的反面乌托邦作品,是俄国作家扎米亚金写的一部小说《我们》,在这个反面乌托邦里生活的人们更有意思了,都没有名字的,只有一个号码。小说的主人公是D-503,这部小说就是由他所写的四十段日记组成。在这个国度里,一切按照“大一统国”里面的规矩生活,大家诚心感谢“大恩人”。一切都按照一个“作息戒律表”进行,性爱的时候,要由政府发给你粉红色的票券,进行指定的性交。这里有一个国家护卫局,如果发现有谁有异己思想,就把人送进一个气钟罩处决。俄国形式派论宗中有一个说法,叫作“陌生化”,所谓陌生化,就是把你平时认为司空见惯的东西写得非常陌生,让你重新有一番崭新的体验。小说的主人公从来没有见过别人抽烟,在一些地下活动中,看到别人抽烟,他的那个描写,就把抽烟的动作、神情等等陌生化了。他从来没有听过古典音乐,偶尔在地下场合听到了斯克里亚宾的音乐,于是又有一番出神入化的描写。这部小说兼有果戈里的讽刺和屠格涅夫的抒情,是写得非常成功的一部作品。
  美国报纸上有过一幅正反乌托邦的地图,上面有很多我们所熟悉的:柏拉图理想国,有莫尔的乌托邦,有格列佛的小人国,还有香格里拉,有很多这样的国度。我认为在中国文化里也有这样的反面的国家,我随便举一个例子,蒲松龄的《聊斋志异》的《罗刹海市》里面,马骥到了罗刹国,那里以丑为美,以美为丑。他长得非常英俊、漂亮,人家都吓坏了。最后他只好用煤屑把自己的脸涂得很黑,人家反而觉得他很漂亮。这里画面上是于受万画的《聊斋》,大家可以看看。还有一部小说,写得并不是很好,叫《镜花缘》,里面列出来的很多国家,既有我们的乌托邦,也有我们的乌托魇,两者都有,这也是我们中国的文学作品当中可以接触到的。
  西方有没有像我们的桃源诗一样的诗篇呢?也是有的。爱尔兰诗人叶芝有一首诗,袁可嘉的翻译。他要到一个岛上去,搭个小屋子,做个泥巴房,支起云豆架,架起蜜蜂巢,听蜂群歌唱。安宁会慢慢下降,下降到蟋蟀唱歌的地方。午夜是一片闪光,正午是一片紫色的光辉,傍晚到处飞舞着红雀的翅膀。他听到河里的水声整天拍打着湖滨。他站在灰色的人行道上、车道上,但是他心灵深处听到美妙的声音。这首诗一开始就用了《新约全书•路加福音》里面的那句“我要起来,到我父亲那里去”,这是浪子回家的故事,一个小儿子向父亲分了一半的财产,然后花天酒地,用得精光,最后反悔了,回到自己的父亲那里去。叶芝一开始就用了《路加福音》里那句话。这首诗通篇运用了“通感”,所谓“通感”,就是眼、耳、鼻、色、身各种感官,把它互相交叉、交通。比如说阴凉的地方,他说是一片响着蜜蜂的嗡嗡声的阴影,把听觉和视觉糅合到一起。就像意大利诗人但丁在《神曲》里说“阳光沉默了”,阳光本是一个视觉的东西,但他写成听觉的东西。这首诗里面也使用了很多这种通感的方法,还用了“头韵”和省略法,增加音乐上的情韵。
  我把这种诗和我们的桃花源、我们的王摩诘摆在同样的位置上。法国诗人波德莱尔的一首诗,叫《邀航》。波德莱尔生活在十九世纪工业化以后的法国,生活在首都巴黎。他英年早逝,只活了45岁就去世了,他写的《恶之花》非常漂亮,他把巴黎看作是一个罪恶、肮脏的地方。画面左边是法国画家库尔贝画的波德莱尔的画像,右边是德国画家史瓦柏给《恶之花》画的封面。这首诗很难译,我看了几个外面所谓的翻译,很抱歉,我统统不满意,我觉得这首诗没法翻。我也不敢自称翻译,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散文的意译,让大家知道大概是怎么回事。一开始说“我的小娃娃,我的小妹妹”,这种写法在英文里面叫直呼法。他这么一说,读者就不好意思了,因为他这么一说,就变成了“恋人絮语”、他和爱人说的悄悄话,读者成了偷听、偷窥。但是好的文学作品,往往就是这种私密的悄悄话。“我的小娃娃、我的小妹妹,你想想:到那儿一起生活的那份甜蜜、甘美”,这里他把生活形容成非常甘甜的感觉。“去到那个跟你一样的国度”,说明说话的人对爱人的那份深情。“在闲暇中相爱”,得无所事事,不能忙忙碌碌地去相爱。“去爱,去死!”法国人和日本人对死有一种神秘的眷恋。然后“云起云飞的天上,潮润的太阳”,我们中国把太阳看成是独一无二的,“天无二日”,这首诗里说了两次太阳,都是用的复数,是把阳光、光线统统用这个词来表达。“对我的灵魂说来,有一种如此神秘的魅力,正像你那透过泪珠闪烁的、诡诈的眼睛。”跟自己的恋人也开开玩笑。“在那儿,所有的一切,统统皆是秩序与美,奢华、宁静、还有快感”。那儿有的,正是这儿所没有的。因为说要到“那儿去”,一切都是秩序,说明他所在的地方一切都是混乱。那里是美,这里就是丑;那里有奢华,这里有贫乏;那里有平静,这里有混乱。
  刚才我从中国的桃花源讲到西方的乌托邦,我希望诸位能够永远给自己的心灵留下一点隐秘的空间。我们乾隆时期有一位诗人黄景仁——黄仲则,一生穷困潦倒,写出来的诗句未免低沉。他有一联诗,说“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什么意思?人生不如意的事,十常八九;可以和你说得上话的人,十个里面不到两三位。他说得未免太悲观了一些,但我们生活中不可能永远都乘顺风船,在你不如意的时候,我希望大家心里都有一些隐秘的空间,有我们自己的桃花源,有我们自己的乌托邦,有我们自己的想象的空间。
  谢谢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