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我要讲的问题是上海移民人口的结构和特点。
在许多城市中，移民人口占主要部分，可移民人口之间也不一样。如天津、广州这两个城市中的移民人口就与上海很不一样，天津的移民人口主要是河北人，广州的移民人口主要是广东人。按照1950年上海人口统计，江苏、浙江籍人口都超过100万，广东、安徽、山东都在10万以上，湖北、福建、河南、江西等全国各省区在上海都有移民。上海本地人反而在人口总数中占据了很小一部分，小于1/4。
这是国内的情况。国际上的移民情况是，近代上海正式登记在册的国际移民有40多个国家，最多时超过15万人，最多的时候是在1942年。在19世纪的时候，英国人口就比较多一点，在辛亥革命以后，是日本人多一点。民国时期上海的外国人通常是六七万人。
我曾归纳移民人口的11个特点：（1）人口年轻。中、青年人口占绝大多数，老年人与儿童所占比例较少。（2）男性为多。男女性别不成比例，在1870年的时候，男性人数是女性人数的3倍以上。（3）不安现状。（4）重视个人能力。这点很重要，移民就是离乡背井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原来的家庭背景与个人的表现没有太大关系。移民城市最重视个人的能力，这样也就影响了其他一系列的方面，如重视衣着外表、才华等。以前有个说法：“北京人什么都敢说，广州人什么都敢吃，上海人什么都敢穿。”鲁迅先生曾经就因衣冠不整去洋行而被拒绝乘电梯，他只好爬楼梯上去。（5）勇于竞争。移民社会必然是一个竞争的社会、优胜劣汰的社会，勇于竞争也就成了移民社会共同的特点。（6）信息灵捷。由于竞争，所以必须关注信息。在移民社会中，移出地与移入地关系必然密切，如他是从山东来的就与山东会有天然的联系，他从广东来的就与广东会有天然的联系。四面八方的人汇集上海，上海很自然地就与全国各地建立起了密切联系，这也就造成了移民城市信息量大而多，人们头脑特别活络。（7）重视学习。近代社会是一个变化很快、不学习就要落后的社会，所以学习对于移民社会而言是一个普遍的素质。我们现在讲究“打造学习型的社会”，实际上若是个移民社会就必然是个学习型社会。我曾做过一个研究：从1860年以后到1890年，上海的外语培训班比米铺还要多。在报纸上到处可以看到3或5块钱一个学期的招生广告，有点像现如今我们在大街上看到的买卖房屋的广告那样。因为，那个时候的上海人特别重视学习外语，这对于改变自己的地位、赚钱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学好了外语日子就能够改善生活。（8）人才共生。这就好比一所优秀的学校，总希望拥有优秀的学生和老师一样，这样就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另一方面，有优秀的竞争对手，可以彼此促进、共同发展。（9）文化多元。这点对于一个城市的进步而言非常重要。每一群移民来到了上海，都会把本地的文化也一同带入。有个笑话，问人身体的哪部分是最爱国？答案是胃。因为，眼睛可以喜欢看中国也可以喜欢看外国五颜六色的东西，耳朵可以喜欢听中国传统音乐，也可以喜欢听西洋音乐。只有你的胃从小喜欢容纳何种食物，到老了也依然如此，像毛主席到老了还是喜欢吃年轻时就爱吃的红烧肉。上海在中国就好比美国在世界上一样。美国历史还没有上海悠久，但它却成了公认的世界强国。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移民造成了它人口多元化，从而也就吸收了全世界各个民族优秀的东西。近代上海精英倍出，也是这个道理。那些大教育家、大出版家、大政治家、大戏曲家、大美术家、大书法家等，若你能找出他们哪个没有在上海锻炼过，那倒是个意外了，而他们在上海锻炼过那才是正常的事。因此“杂交出优势，移民出人才”，无论从生物学、社会学上而言，均是一个普遍的现象。（10）气度宽容。这点与文化多元是一个铜钱的两面，从一个城市的整体上看就是多元的，而移民内部向外看就是气度宽容。可以这样理解，每一种移民面对的都是五彩缤纷、多种多样的外部文化，若看不惯的话就无法生存，这是由于你面对的永远是多数，你自己是少数。日久天长，必然会产生一种宽容的心态。（11）双重认同。即对移出地与移入地的双重认同，也就是对自己本土、本乡的认同和对上海的认同。一个人在家里说的是家乡话，上街了就说上海话。他若去了外地，别人问他是哪里人，他会说是上海人，可在上海的时候别人问他是哪里人，他却回答是安徽人。这是由于在上海的时候，他回答的是籍贯，在外地他回答的是来自何方。双重认同是很早就出现的。三十年代，北京文化人写文章骂上海文化人没有学问，吃吃喝喝、不学无术、油头滑脑等，是海派，但却没有哪个上海文化人出来声明 “我是海派文人”。随后，上海文化人也附和着这些骂声来一起开骂，实际上骂的正是自己。再如余秋雨先生举过这个例子，说是“四人帮”粉碎以后，人家就说上海不好，出了“四人帮”把全国搞得乌烟瘴气。可上海人一想觉得不对，因为王洪文是辽宁人，张春桥是山东人，姚文元是浙江人，江青尽管在上海出名，但也是山东人，他们都不是上海人。这个其实就是很典型上海人身份的双重认同，这在移民社会是普遍现象。所以，当有人表扬你时说：“你真好，真不像是个上海人，”那此时你就会感觉不亦乐乎。但是，当有人说你这个青岛人不像个青岛人的话，那你肯定要捋起袖子和他动真格的。双重认同的特点，使得上海文化有一个自我批评和自我更新的意识，这是上海移民文化的特点，也是城市文化有活力的表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