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李苦禅与写意艺术(节选)


  今天我是第一次来到上海跟大家进行交流,而在北京这样大型的讲座开得比较多。今天的题目是《李苦禅与写意艺术》,为什么出这样一个题目呢?老人的画展在这里举办,但是我们不止于谈画,因为先父在世的时候,他从来不是就画论画,就像苏东坡谈诗一样,不是就诗而谈诗。因为我们中华文化博大深厚,整个是一个巨体系,它的所有的艺术门类都是互相联系互相包容的,我们在研究的时候往往把它分析开来研究,那是一种分析的方法,但是我们不能把它分割来看,尤其中国的写意艺术在中国整个艺术历史上,它所占的位置应该说是一种主流的位置,写意艺术是一个很大的门类。
  苦禅老人讲,这个写意的审美思想,它是我们审美思想的主流,这种思想这种灵魂它寄托在戏上,传统的戏上,那就是写意的戏;寄托在我们书写上,写意的书写那就是中国书法艺术;寄托在绘画方面那就是写意画;寄托在我们那些园林布局的设置上那就是一种写意园林设计;甚至于中国人说话的很多表述方式都是写意的。
  你从最早的表述我们意思载体的甲骨文来看,我们就特别重视意象而不注重表象。什么叫表象?这里照相照出我的形象就是表象。那么什么是意象呢?就是根据自己的意思来体会形象,有所取舍、有所夸张。像我们看见的“见”字,“目”底下一个“人”,因为我们看见东西只需要眼睛,不需要把鼻子嘴都画上。
  虽然是象形文字,但是这个形象是什么“象”呢?就是“意象”。中国人自古以来就重意象,也就是在一切造型艺术里面,不管是静的还是动的,都是重意象。静止的就是绘画、书法,雕刻,动的就是戏曲,那么放在文字载体里就是文学,文学里面大家注意看,凡是设计形象的也是重在意象,这好像是中华民族文化里重要的一个特点。
  那么在绘画里面,所谓“写意”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呢?是“写出意象”。为什么不叫画画?像写竹、写兰。苦禅老人讲:西方人画画,这是画画,中国人是“写画”,原因很简单,在西方美术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面,他只要求一个“结果美”。比如:达·芬奇所画的《蒙娜丽莎》,全世界都认为很美,她给你的美是结果的美,但是它并不强调笔触本身美不美,甚至你看不出蒙娜丽莎的笔触,直到很晚很晚欧洲绘画史才有个别的画家意识到,画家的创作手段也应该是美的。油画家伦伯朗在画这个亮部时用的色彩很厚,大笔触。
  到了后来,印象派的这些大师小伙子们,他们受东方艺术的影响,他们是通过日本绘画的折射来体会我们中国意象的这种“写”的语言。比如它表现夏天的麦田,大地像着火一样。我60岁了,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都参加过收麦子劳动,收稻子的劳动。那个时候最热,大地好像在燃烧,所以印象派画家,他在画这样一种场景的时候,他用S型的笔触,麦子是S型的笔触,连云彩都是S型笔触,好像大地像火焰一样在燃烧。
  他们体会到这个手段过程,这种美是相当晚的,在这方面我们的文化是先进的。而且他们越到后来越注重画家创作的行动过程。
  有的现代派的西方理论家就这样讲过,说一件作品不但它作品是美的,而且画家艺术家的整个艺术创作过程也是美的。大家注意,这里面 “过程”二字是时间的概念,而我们绘画是空间艺术,是空间概念。你花千分之一秒就可以把一张画收入你的眼睛,它不像音乐那样你必须要从第一个乐句听起,至少熟悉其中主要的音乐语言,它需要时间,同样欣赏诗歌也是需要时间、过程。而我们中国写意画非常聪明地把时间艺术和空间艺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请问这样的绘画,在绘画历史上是不是非常非常先进的一种绘画呢?
  苦禅老人在世的时候对中国文化是十分有信心的。他是参加过“五四”这时期学生运动的,“五四”、“六三”学生爱国运动中他来到北京,他是接受五四新文化运动的思想后,成为中国的第一批学习西画的学生,北京国立艺专西画系的学生,于1926年毕业。他不是老古董,他的脑子不是闭关锁国,它的第一个开蒙老师就是1918年在北大画法研究会遇到的当时并不出名比他仅仅大三岁的徐悲鸿。
  徐悲鸿的思想启发了他:“中国画今后要走中西合璧之路,才能世界第一”。注意“世界第一”这四个字,在徐悲鸿的口头语里就是先进的意思。中西合璧的思想深深植入19周岁的李英(苦禅)的头脑。所以他在学习油画的同时,1923年又拜齐白石为师,成为齐白石门下的第一个弟子。因为那时候齐白石的名声尚微,如若有名声是遭到攻击的名声。
  那时候在北京,一个湖南画家忽然来到这地方,人生地疏而且画又是一种新的面貌,人们不理解,叫他“野狐禅”。“野狐禅”这不是好话。先父苦禅老人受吴、齐二位与徐悲鸿先生他们的影响,当然他是不保守的。可是那时候中西文化的撞击不是主动的开放请洋人进来,而是洋人打进来,我们是在屈辱的情况下接受他们文化的。在这种情况下,李苦禅他就认为,不要以为近百年中国败了,证明中国什么都不行,论杀人利器,中不如西,但论审美这种文化,西不如中,他很有信心。
  我从小就听到他教导,他说什么叫文化,文化得经得住历史考核与考验。全世界这么多人创造这么多文化,“从三皇五帝之前时至今后,如浩浩长江无一日一刻休止者,唯我大中华文化一枝而已矣”!
而我们写意画是大中华文化内的一个部分,它的每一枝根毛都是跟整个文化体系相结合的,它不是孤立的。就像吃饭一样,西餐是用刀子拉开来一段一段的,然后把佐料洒在外边或者沾着佐料吃,而中餐讲究的是烹调的调和五味。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研究写意画也有这个道理。
  这中国写意画不是简单的就画谈画,苦禅老人讲:薄薄一张宣纸,如果你没有文化,你这张画就跟纸一样薄,但是如果有深厚的中华文化的内涵,透过薄薄的宣纸,你这个画会很厚,这种厚是文化底蕴之厚,所以在他的教学思想和绘画思想中间,他非常强调传统文化的修养,他教导学生“千万不要胸无点墨”。他到了老年甚至这样讲,他说当年悲鸿先生对我讲要“中西合璧”,现在看来中西合璧已经不够了,要中外合中西合璧,西方不能代表外国,印加文化、玛雅文化、太平洋那些岛国的文化,非洲的那些文化都很高啊!毕加索不是去偷了一点非洲木雕创造了他的立体派的第一张里程碑之作——《雅维农的妓女》吗?因为“妓女”不好听,所有的画册改称《雅维农的少女》。这是他里程碑的制作,那就是偷了非洲木雕嘛!平心而论非洲木雕是美的,而《雅维农的妓女》那张画是丑的。毕加索并没有从非洲木雕里拿来多少美的东西,他只是以一种西方人猎奇心理拿了一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