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可凡:倾听,一种文化姿态——可凡与《可凡倾听》(节选)

  首先我来说一下,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节目。我记得朱军曾经问我,你放着好好的娱乐节目、综艺晚会不做,因为这些是可以形成广泛收视群的节目,而去做一个比较安静的、可能被边缘化的或者说收视率暂时还比较低的栏目。在此呢,我想跟大家说说,我们做这个节目的理由。
  在十多年前,由于做电视节目的关系,我和很多文化界的老人有过一些联络。可以说,在这十几年中,我是在这些文化老人的教诲中,慢慢成长起来的,比如说一些上海的老作家,柯灵先生、施蛰存先生,北京文化界的一些泰斗级的人物,比如吴祖光先生、叶浅予先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很多文化老人渐渐凋零了,仅在2004年,我所知的文化老人就有十几位谢世。在这十几年中,我一直有这种冲动,想用电视媒体的方式记录下这些文化老人的音容笑貌,按照专业的说法,这个叫做“口述实录”,把他们的生活和学术上的种种细节用电视的方式记录下来。
现在的电视节目越来越娱乐化、快餐化,现在的电视文化是属于“老娘舅”文化、“超级女声”文化。  我们需要“老娘舅”、“超级女声”这样的节目,因为在我们的茶余饭后,看看这些节目可以给我们带来很多愉悦的感受,能够满足一些大众的审美和情趣。
  但是不是除了这些,其它的节目我们就不需要了?在我们的社会中,在我们的生活中,是不是就不需要精英文化了呢?我想我们的答案显然是否定的。从我个人来说,通过和许多老人的交往,他们的人格魅力、道德感召力都给了我很多的启示和启发。
  比如说,我最早接触的文化老人是上海的大画家程十发先生,程先生是世界闻名的大画家,一张画动辄几十万、几百万。他对金钱、对艺术有自己的看法,很多年以前,我陪程老画画,他作画,我在一旁陪他聊天。他说,画画的时候是不能想钱的,在作画时想着一笔几百,这画就没法画,如果这样做,艺术的纯粹性、趣味性就荡然无存了。
  我记得差不多在15年前,他拿到了第一笔很大的稿酬,大概有十几万美金,当时,这个数目绝对是笔巨款。但程老并没有把这笔钱放进自己兜里,他时任上海中国画院院长,彼时的经济状态和现在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当时,他们院里有很多人(现在看来也是大画家了)分不到房子,住在一间斗室里。程老把这笔钱全部交给画院,给十位画师买了房子。在今天看来,这些钱可能是杯水车薪,没什么了不起。但在那个时代,程老拿出这么多钱很不容易,体现了老人的一种风格。
  到了程老晚年,差不多在七八年前,他把家里所有的收藏全部捐给国家,其中有许多明清的珍贵文物。按现在拍卖行的价钱来算的话,可能一件就要卖一千多万,一共捐了差不多两百多件。我有一天问程老,您现在后悔不后悔?他说,不后悔,这些东西原本就是国家的,我只是代国家收藏一个阶段。这就好比你在街上看到一个漂亮的姑娘,你只能看一下,不能把所有漂亮姑娘都揽倒自己家里。我们应该有这种胸怀与气度,把属于国家的珍贵文物还给国家。
  北京的一位著名书法家、美术史家黄苗子先生,他的夫人是郁风女士,他们夫妻俩是北京文坛的一对“欢喜冤家”,为什么这么说呢,老先生92岁高龄了,老太太也88了,可依然像年轻人一样活跃。他们对人生的乐观态度一直感染着我,黄老先生十几年前就开始写遗嘱了,前后写过三次。前几天他对我说,写了三次遗嘱还没有死,我最近准备写第四次。他遗嘱的主要内容是关照他的家人如何来处理他的后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个就是如何来处理骨灰,这是一种并非大多数人都具备的淡泊生死的观念。黄老和家人说,我死后,第一,不要进行遗体告别,第二,骨灰不要洒在江河里,这个不环保,带回家从下水道冲走,大家默哀两分钟就可以了。
  黄老对生死的态度不像普通人那么忌讳,而且对过去年代的所经历的痛苦生活,往往有着自己独到的解读。照理说,黄苗子夫妇在文革中不会受到太大的冲击,但就因为江青的缘故,他俩在文革中遭了大罪。
  黄苗子的夫人郁风是郁达夫先生的侄女,所以,她从小就跟着郁达夫参加进步的文化活动。郁风女士有段时间在上海工作,当时,她每天坐着摆渡船到浦东烂泥渡路,那儿有个女工识字班,她和另外一个电影演员陈波儿,每天下班后,到那里教女工识字。在那里,她们认识了江青,江青也要求参加她们的活动,因此,她们仨成了好朋友。
  到了20世纪40年代,重庆谈判时,江青先期经过周总理的批准到达了重庆,以治牙为名。因为当时是秘密行动,所以,她不能住在外面,于是就住在了黄苗子郁风夫妇的家里。黄苗子先生是时任国民党政府财政部长的秘书,是国民党的高官。解放后,20世纪50年代,江青和他们也有一些交往。
  在文革期间,江青最害怕的是她当初在上海做演员的这段经历被别人知道。而郁风先生又是“糊涂虫”,她不知道政治风云如此险恶,竟然在这当口,给江青写了封信,叙叙旧,而江青正好到处在找知道她底细的人。当时,在上海有集体行动的抄家活动,一个晚上同时在几家人家抄家,其中有白杨、赵丹、郑君里等,这些都是她30年代上海电影界的同事。部队在深夜两三点同时进行抄家,为的就是要找出当年的照片,并销毁之。
  郁风这封信无疑提醒了江青这里有个漏网的,结果,他俩就被抓了起来。那时,他们夫妇俩年岁也不小了,在监狱里一待就是好几年。但即便在那个时候,他们在监狱里也非常乐观,他俩在狱中不能住在一起,一个在男监,一个在女监。黄苗子先生住的地方环境特别差,有很多的臭虫和虱子,睡一晚上,脊背上会都是血块。黄苗子先生就研究如何抓臭虫和虱子,而且总结出了一整套抓臭虫和虱子的方法。
  郁风先生是位艺术家,对艺术、对美有种天然的禀赋,她把家里送来的香皂包装纸收集起来,以双手为裁剪的工具,以吃饭剩下的米粒为浆糊,做成了一幅梅花图。
  他们这对夫妇是任何艰难困苦都不能压垮的。直到今天,他们在回忆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真正反映当时心理的话。郁风先生说,蓝苹(江青做演员时的名字)和江青实际上是两个人,“蓝苹”确实是个不错的人,所以我们那时是朋友;但后来叫了“江青”以后,她真是非常的歹毒!黄苗子先生就在一旁说了,你看她这个人,吃了这么多苦,还说人家好话。他们夫妇俩永远对生活抱着乐观的态度,这种风范一直感染着我。
  有件事给我形成特别大的刺激。大家知道,施蛰存先生是上海的一位老作家,他和巴金先生是同时代的,甚至有些媒体称,施蛰存先生是上海文学的地标。施蛰存先生早年因为和鲁迅先生有过一次关于要不要读古书的争论,经过这次争论,鲁迅先生出笔是非常之狠,说施蛰存是“洋场恶少”。也因为被鲁迅骂为“洋场恶少”,差不多有整整半个世纪,“施蛰存”这三个字就被淹没了。其实,施老先生在几十年的文学耕耘中做出了很多的贡献,他在翻译小说、研究碑帖等领域都颇有建树,但这样一位文化老人始终处在边缘状态。